Photo by 劉振祥

太虛幻境的「虛」與回憶的「實」

《賈寶玉》的第一場「太虛幻境」，被分成了兩部份。首部份主要交代重遊的來源：是賈寶玉／神瑛侍者回到太虛幻境以後，記不起在凡間經歷過一切事情。從而懇求警幻仙子讓他有機會重遊一次。編劇黃詠詩為觀眾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引子。這個引子又和序幕的「再之前呢」互相呼應，並且使得《賈寶玉》成為了一部可以與現代人的經歷緊密連繫的戲劇。第一場戲，或者說，整個《賈寶玉》都是和記憶／回憶有關。更宏觀地說，就是與我們的過去現在將來有關。序幕中以「再之前呢」來追問《紅樓夢》的故事情節，與我們一般人希望追求的將來（即，「之後」）相反。但是這種相反並不代表否認將來的重要性。而是更著實的希望透過了解自己的過去，使得將來能夠建立於一個穩固的根基之上。

因此，寶玉在回到太虛幻境之後記不起自己的經歷，感到不甘心，認為自己的記不起是「薄倖無情」，就說明了他希望自己的將來，不是建立在一個沒有過去的基礎之上。因此他要求再經歷一次，讓自己能夠找回失去了的記憶。

有趣的是，在仙界中的一眾仙子，反而沒有這樣的堅持。她們並不在乎神瑛侍者是否記得發生過的事情。警幻仙子也覺得可以由他如此。這種滿不在乎，用上了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歡笑聲來呈現，使人看了覺得格外的空洞。她們的笑聲並非看破了什麼或明白了什麼而生，卻是一種「沒所謂」的瘋笑。這與寶玉的在意形成強烈對比，突顯了創作團隊對於寶玉的「在意」的嘉許：因為他在意這些回憶對他的意義，他才得以從中領悟。

Photo by 劉振祥

太虛幻境的後半則以火車站作為起點，暗示了寶玉的旅程即將要展開。同時，火車站也是一種充滿記憶的空間。這在香港也許不那樣明顯，然而在更廣大的地域當中，火車站往往是與不同人物分別的場所。這樣的場所之中，自然充滿我們對於記憶的聯想。劇本同時又告訴我們記憶是由不同感官所組成。借此則可以以《紅樓夢》中與不同人物相關的事物來簡略地介紹不同的角色， 借此為後來的故事鋪排。同時也是為協助寶玉回復記憶的手段。

在正式回到《紅樓夢》的情節本身以前，先以兩場有關記憶的戲為整個戲點題：所謂的悟，其實都是源於我們對於記憶或經驗的了解，從而明白到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在這個資訊發達的時代，記憶與經驗漸漸模糊，然而正如戲中的寶玉一樣，失去了記憶是無法讓他向前的。這一場戲借寶玉對於回憶的在意，讓我們重新檢視自己對於自身的經歷與記憶的看法。也因為有了這樣的點題，後面的故事即使大綱與經典的《紅樓夢》戲曲大同小異，卻也因為有了這個大前提而讓觀眾有了一個不同的觀看角度。

Ray Leung

畢業於香港大學，主修統計及風險管理，二○一一年獲香港中文大學視覺文化研究碩士。曾參與香港當代文化中心多項活動，包括由藝術設計師又一山人主持的「標誌香港」工作坊、MaD上海世博創意體驗之旅，並協助籌備MaD全會2011的「黑夜城市追蹤」活動。曾於香港攝影節2010以聯繫展覽形式舉辦首次個人攝影展。○九年起為非常林奕華義工，如節目演出字幕操作等。現全職任於該團。亦正籌備數個文字及攝影創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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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推薦

少看一個林奕華作品是事小，但看不到香港劇場創作人怎樣起步走向全中國、又見證不到香港是中國的演藝重要基地卻是事大。
— 香港《亞洲時報線上》

永遠可以實驗和商業並行，大眾和小眾兼顧。
— 台灣《誠品好讀》雜誌

我還是忍不住看了三遍。
— 北京《新京報》

是用現代手法結解構經典的高手。
— 北京《新世紀》週刊

Photo by Yvonne Chan

一場戲的序幕，有點像一本書的封面。我們當然不會以一本書的封面來評價它的整體，但是它又的確會給我們有關這個戲的調子、風格或印象。

《賈寶玉》的開場，是帶著實驗性的。在觀眾進場的同時，十二位女演員已在貨倉般的舞台上玩著「我是鬼」的遊戲（在香港應該是叫做「捉」吧？）。她們在叫喊別人的名字，被叫到的就要去捉別人。她們的遊戲，並沒有預定的劇本，每一場都不一樣。觀眾還在進場的時候，就先看到了這十二位女演員最自然流露的一面。背景放著小孩的吵鬧聲。一切一切都教人想到「遊戲」。這個母題(motif) 在後來的戲之中反覆的出現。

Photo by Ray Leung

以遊戲作為母題，同時倒敘《紅樓夢》的故事，這種處理手法是有趣的。《紅樓夢》為中國四大名著，一般都會予人一種距離感。從序的開始，《賈寶玉》就把這種距離感打破：以兒童的遊戲作為肢體動作的主題，既可讓觀眾更易產生共鳴，同時也讓原著本身的時代距離感拉近。因為《紅樓夢》的故事，總好像因為是名著而造成疏離感，但台上的女生一個個以遊戲的方式把故事倒敘，因為是遊戲，而女生們的「玩」又是那樣的可觀和好看，那種由名著而產生的距離感就此要消失於無形。

同時，遊戲的母題也帶來了更多的解讀。遊戲的重點在於規則。它們是一種教育的方式：透過遊戲，孩童就會明白規則的重要性。規則也可引申為社會對於行為的規範。這些規範以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就是倫理以及法理，也就是社會的種種「制度」(Institution)　﹣家庭、國家等等。因此，《賈》的主題也從序的開始揭示出來：它是要借賈寶玉的命運，討論一個人與制度的關係及矛盾。遊戲，也是一種對於赤子的暗喻。遊戲往往是兒童的，而兒童總給予人一種純真之感，尤其當舞台上呈現的遊戲，皆為兒時遊戲如「拋手巾」、「紅綠燈」等等。因此，在序幕所呈現的畫面，基本上已把整個戲的主題隱含當中：個人與制度的矛盾以及赤子之心。

雖說以遊戲作為母題，序幕並沒有出現任何鬆散或亂象，而且更是相反地顯得絲絲入扣。一段又一段的《紅樓夢》故事情節以不同的遊戲作為主題的呈現，十二金釵的走位以及肢體動作都經過精心設計，而非即興的遊戲演出。動作設計及導演伍宇烈老師的功力在此盡顯。一眾金釵的聚散以及在舞台上的線條皆叫人目不睱給，舞蹈語言結構嚴謹的同時又不失童心的展現。 在音樂上，隨著倒敘進入後半段，一層略帶哀傷嚴肅的音樂漸入，與舞台上的嬉戲感形成強烈對比。當倒敘回到通靈寶玉的由來時，眾金釵的嬉戲的隊形變成了一字排開的直線，站到舞台最前處，講述賈寶玉的由來。這樣的處理讓觀眾能從之前的嬉戲感中慢慢沉殿。

在倒敘故事的時候，也有劇評人提出過，用上了「再之前呢」作為引子。一直追問前事的方式，跟整個《賈寶玉》的調子同出一轍：《賈寶玉》以寶玉回歸重遊為戲劇的重心。追問「再之前呢」其實就是重遊的變奏：兩者都是對於曾經有過的經歷的重新思考或好奇，引申之可以說就是對於一個人的經歷的反思與回想。透過這些回想，人才能夠從中領悟。這正正就是《賈寶玉》的英文名稱 Awakening 的意思。

(未完待續)

Ray Leung

畢業於香港大學，主修統計及風險管理，二○一一年獲香港中文大學視覺文化研究碩士。曾參與香港當代文化中心多項活動，包括由藝術設計師又一山人主持的「標誌香港」工作坊、MaD上海世博創意體驗之旅，並協助籌備MaD全會2011的「黑夜城市追蹤」活動。曾於香港攝影節2010以聯繫展覽形式舉辦首次個人攝影展。○九年起為非常林奕華義工，如節目演出字幕操作等。現全職任於該團。亦正籌備數個文字及攝影創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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