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幻境詳說太虛情 梁公子歸結賈寶玉 第六回
打與被打的痛與悟
第八場寶玉被笞,在原著中是寶玉因為旗官偷偷離開王府的事而被父親打。這一幕可說是中國社會倫理結構的縮影。中國社會屬父權社會,父親為一家之主。然而,即使作為一家之主,在社會這個龐大的架構中,還是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情況。這在《賈寶玉》的第八場中明確點出了這點。
在戲中的父親,就非常清楚地解釋了他為何必需打寶玉,而當中充滿他不能控制的原因。由於家族以及對方的權勢關係,即使作為一家之主的賈政,也不能為保護愛兒而不顧王爺的面子,必須要透過打他以保王爺的顏面以致賈家的安危。這就是父權之外的「父權」。因為對方比自己的地位高,而不能為自己的行動作主。這一切在原著中並沒有寫的很明確,可能是因為在原著的時代背景中,人們接受不了寶玉能夠有反抗的空間。然而,在《賈寶玉》的時代中,我們就能透過這種反叛以及當中的嬉鬧,引出了這背後的悲哀。
此場戲的轉折來得那樣的突然,可說是殺觀眾一個措手不及:在看著寶玉如何反抗被打,以及在口舌上贏得上風的時候(借父親情急之下,以 “Son of a B*tch” 來罵兒子,卻被寶玉反過來以 “Motherf**ker” 說父親),他卻同時把埋藏在心中對父親的不滿盡訴,這種撇開了倫理關係角色扮演掩護的心底話,引發了賈政也拋開了角色扮演的面具,把他作為家族的話事人的身不由己說出來,才讓寶玉從中領悟到父親即使多麼疼愛他,還是不得不受到倫理關係的巨輪所推動,而必須要打他。這當中包含了兩重的悟:第一重,是他明白到父親的愛,不是每一刻都能夠以他自己所希望的方法呈現,這同樣也是華人世界中的共同悲哀:我們對於有情感的表達與倫理關係的枷鎖,總是有著一種無力感。第二重的悟,則是對於父親作為另一個更龐大的倫理關係的一個齒輪所感受到的無力感的悟。他一直鄙視著這種倫理關係,認為它讓人腐敗,玷污了一個人的純潔。然而,他透過父親的告白,才明白到這當中的身不由己。
整場戲之中,只有一張椅子,以及不同的燈光處理。在極簡的場景底下,這些倫理關係的無形得以突顯。沒有笞刑的棍子,也沒有其他人的存在以突顯這個倫理的強大,反而讓它更顯龐大:它無形卻無處不在。一張的椅子,可以是角色的比喻:在起初,它是屬於賈政的。後來,在二人互相把心底的想法告白的時候,我們看到了寶玉慢慢的邁向椅子,搬到台的中央,最後自己坐下去。在這一刻,他坐在父親的角色當中,終於明白了父親的痛苦。
整場戲的重點,就是痛苦。笞刑的痛,是肉體上的。肉體上的痛在此並不需要透過寫實的演出來讓觀眾「身同感受」;反而,戲更需要的,是把這種肉體上的痛隱去,把心靈的痛放大:身不由己的痛、無法抗拒社會倫理巨輪,而被迫把痛苦加於愛兒之上的痛。從這個角度看來,第八場寶玉被笞中,痛的不單只有寶玉,還有賈政。透過這種痛,觀眾作為旁觀者更能清楚看到,這種傳統倫理所帶來的種種無奈。
《賈寶玉》專頁
Ray Leung
畢業於香港大學,主修統計及風險管理,二○一一年獲香港中文大學視覺文化研究碩士。曾參與香港當代文化中心多項活動,包括由藝術設計師又一山人主持的「標誌香港」工作坊、MaD上海世博創意體驗之旅,並協助籌備MaD全會2011的「黑夜城市追蹤」活動。曾於香港攝影節2010以聯繫展覽形式舉辦首次個人攝影展。○九年起為非常林奕華義工,如節目演出字幕操作等。現全職任於該團。亦正籌備數個文字及攝影創作中。



0 Comments
You can be the first one to leave a comment.